LANDMARK MAGAZINE

A winding road to love

2015年 11月 24日
我得承認,對於愛情,我基本上一無所知。賣文為生的人,當然可以書寫一兩句關於愛情的美麗句子,甚至揮灑一篇動人的愛情故事,但我卻非常抗拒為愛情下一個定義或是解釋何謂愛情。相反,對於愛情不是什麼,我卻有強烈的意見,但誰沒有?

對許多人來說,「愛」一字未必特別美好,太容易掛在唇邊,總不夠莊嚴。有人大聲嚷著愛情,有人將愛字寫在牆上,有人喜歡在希望、慾望、絕望、渴望時低聲呼喚著它,它甚至被寫在千千萬萬的明信片上。愛,重如泰山,又輕若鴻毛。那麼,我們可以用其他字詞取而代之嗎?「仰慕」如何?深度有了,但好像太虔誠;「寵愛」給人溫暖的感覺,但似乎過於縱容;「喜愛」又不夠強烈;「愛慕」⋯⋯只會讓我想起張國榮的首本名曲。

結果還是只有愛字最貼切。既然如此,我們何妨任意為它添加自己的價值,或者從他人身上尋找線索。美國藝術家Robert Indiana有力但已淪為普普藝術品的LOVE(愛)設計,早於1965年躍上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的聖誕卡。不過如果要讓一般人也能夠了解愛的真正定義,我們需要比Robert的設計,比莎士比亞的文字,比克林姆的情色畫作,更強而有力的東西。如何才能令世人明白愛和喜歡的真諦?這責任就交給德國廣告公司Heye & Partner。

Heye & Partner最有名的品牌宣傳廣告於2003年9月2日在慕尼黑推出,廣告命名為ich liebe es。到9月底,這支廣告已吹到英國、澳洲和美國,然後傳遍世界各地。這支為麥當勞設計的「我就喜歡」廣告,探討了人與自身渴望(強烈有餘、從容不足)的關係,它揭示了我們對喜歡的熱愛。於是我們肆無忌憚地將喜歡宣諸於口:我就喜歡血拼,我就喜歡吃東西(不一定是漢堡包),我就喜歡上載近況,我就喜歡自拍。

人類(至少是有閒情逸致的部分人類)紛紛變成美國劇作家Nora Ephron筆下愛情喜劇裡的演員,口口聲聲都是愛。想到這裡,我感到不安,胃部在翻騰。愛情應該不止這樣吧?應該要更加慎重(兩方面都是)、目標清晰,以至需要有所犧牲(聽起有點老套)吧?可惜,現今社會,愛情與享樂已混為一談。彼思最新一齣、也是我目前十分喜歡的卡通電影《玩轉腦朋友》的主角之一阿樂發現,人不能在單一的情緒裡找到愛,愛許多時候是由一堆互相矛盾的情感組成,而最完美的組合根本是無從複製、無法預料的。愛情這服靈丹妙藥可以使我們做出最偉大、最驚人、最愚蠢,以至深深改變我們生命的事,一些我們想都沒想過的事。

關於麥當勞的廣告,我唯一認同及理解的,是英文版所採用主動句式及現在進行時態。當愛情成為過去之後,留下的是後悔、痛苦、慶祝和回憶⋯⋯但愛情在進行中時,可以使我們犯罪、開戰、忍耐,以及懷抱希望。潘朵拉的盒子打開後,所有邪惡的事紛紛脫籠而出、肆虐世界,唯獨希望仍然被牢牢地關在盒子裡。希望賦予愛情美好的未知和不可預測的本質,然而愛情和希望可能在幾十年或幾日之後,突然間消失。或許是我們辜負了它們,或許是死亡、疲累、離棄或衝突取代了它們。愛情很少得享善終。

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自己對某段路程的喜愛。我自小就喜歡那段路途,直到現在,只要回約克郡老家探望父母,就會重訪那段路。但老家放售了,我可以預見到自己不會經常回去那裡。想到這習慣將成過去,心裡不禁戚然。

旅程從村莊開始,駕車攀過約半哩長的陡坡後,就會來到一片滿佈紫色石南花和石頭的平原。那是面積較小的Baildon高原和比較荒蕪的Ilkley高原相交之處,它是民謠的發祥地,偶爾還有外星人出沒。從車子的倒後鏡回望,可以看到山下由冰川開鑿的古老山谷Aire Valley。它由北面壯觀的約克郡山谷開始蜿蜒南下,直達曾經以紡織廠聞名但現時已不復昔日輝煌的Bradford市。

在山頂之上,有一小片矮樹林,可以讓人暫時忘記前面兩個像過山車一樣令人胃部不適的下坡路—高速俯衝的話會令人屏息及放聲大笑。公路繼續穿越高原,來到一座與右邊風景格格不入的水塘;水塘是為年輕水手而設,他們鮮有機會接觸大海,不過對大雨和大雪倒是有所體會。

公路沿著厚實的石牆拐彎,轉入一條通道。那可能是昔日趕家畜到市集用的狹窄通道,僅夠兩架汽車並排而過,只有經驗豐富或不知天高地厚的車手才夠膽在這裡高速行駛。駛過1.5哩之後,在通道盡處是一個向右拐的髮夾彎。髮夾彎的左邊只有石頭,少數人(包括我父親)曾在這裡失手。

成功通過髮夾彎後,是一條約一哩長的直路。直路緩緩地向遠方小山丘的山腳下降,然後再蜿蜒而上。攀過小山丘之後,公路會急速降落到一個T字路口。車子來到這裡必須停下來,首先因為路上有停車的標誌,其次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,車子轉右可以去Bradford和Leeds,轉左則通往約克郡山谷的荒原和翻滾的水域。

第一次停在那T字路口時,我才七歲,因為左邊是我上學的必經之路。那時家父比我現時還年輕十歲,他坐在駕駛座,看起來那麼偉岸,六呎三吋高、黑髮藍眼、留著林肯大鬍子的他像巨人一樣。每次車子到達這路口時,父親的手就會堅定而溫柔地握著方向盤,一如其個性。他會向左及右看看,然後小心翼翼地駛出去,收起之前在起伏的山丘及狹窄的直路疾馳的快感。

父親任職外科醫生,他把我和弟弟送到學校之後,就回醫院上班。最初,父親駕駛一輛愛快羅密歐,車子三道乘客座位旁的車門之中有兩道是壞的。那時我們剛搬家,錢有點緊,有好幾個月都只能從唯一運作正常的車門爬進爬出。幾年後,他換了一輛不錯的MGB,下山和轉彎時非常流暢,上下山的路程變成樂事。多年來,車子換了好幾輛,出遊的原因也變了,但那公路、石牆和高原卻原封不動。

我停在那T字路口不下千次,每次都要選擇左轉還是右轉。我日漸長大,父親徐徐老去,黑色的頭髮和鬍子變成灰色再添上霜白。自從第一次在T字路口停車之後,我們的人生都向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,但我一直愛著,仍然愛著這段旅程。我的人生,我和父親之間的許多事情,以至我對愛的體會,都濃縮在這短短的三哩路。

我不能解釋何謂愛,也不能解釋愛的作用,我相信我還需要繼續學習,但我已明白不管你愛誰或喜歡什麼,它給你的快樂應該長久過一頓開心樂園餐。

Words by Duncan Jepson
Illustration by Sébastien Thibaul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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